圖源女性:視覺中國
當前,女性議題在網路上的認同度有所降低女性。與前幾年相反,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大眾那種淡漠、膩煩的情緒。越來越多人不贊成將性別話語極端化,不願製造性別對立,因而選擇遠離。然而,這種淡漠和膩煩,並非對女性議題的簡單否定,而是疲憊於喧囂、混亂的辯論。大家並不認為這些已經被說得太多,不再需要了,而是厭倦了二元對立的簡單框架,反對濫用宏大敘事,也有一種對女性話題背後隱藏的消費主義話術的牴觸。公眾需要的不再只是女效能夠被“看見”,也渴望瞭解當前的結構和局面是如何形成的。
在我熟悉的考古領域,公眾關於史前女性的想象,存在兩種敘事:一是浪漫化的“母系社會”,把史前女性想象為地位崇高的權力掌握者,以女神信仰統攝社會;二是把狩獵、戰爭、技術進步、組織演化和文明起源主要歸功於男性,而把女性固化在生育、照料和附屬的位置上女性。無論是以神秘化的方式抬高女性,還是以英雄化男性的方式排除女性,都體現了一種簡化的邏輯,這與史前考古材料所顯示的巨大差異性、高度複雜性與不確定性完全不符。
《女性智人的力量》不只是告訴讀者“史前也有女性”,也是提醒我們思考:為什麼在史前敘事中女性長期得不到應有的重視?為什麼某些活動被視為文明創造,而另一些活動被降格為自然職責、日常瑣事?為什麼面對同樣的證據,男性英雄敘事被當作常識,女性力量卻需要反覆證明,或被當作偶然的例外?這些問題把這本書的意義從知識補充推進到了認知重寫的維度女性。透過回顧近代以來的宗教、醫學、人類學等所謂“科學”對女性的系統性偏見的構建過程,它揭示出“客觀中立”的知識生產本身早已被性別權力結構浸透。那些被冠以普遍性之名的理論框架,實則隱含著將男性經驗預設為人類標準的深層預設。因此,重要之處不僅在於添補缺席的名字,更在於瓦解支撐不平等認知的整個解釋體系。
這本書不滿足於在既有話語體系中補充女性的角色、宣佈“女性很重要”,而是考察我們的理解、認知如何被塑造成當前的模樣,追問既有偏見如何形成、如何被包裝成知識女性。閱讀這本書最重要的啟發,在於方法上的轉換:辨別哪些話語源自想象,哪些判斷能夠由證據支撐。我想,書名中的“力量”包含了這一層含義——力量不只等同於作戰能力、狩獵能力、統治能力或身體暴力,還可以被理解為更綜合複雜的社會能力。採集不一定如預設一般是專屬於女性的勞動,它還作為一種知識密集型實踐,涉及對季節、地貌、植物、儲存方式等知識的積累;食物加工不只是狩獵之後的附屬環節,也關係到更為關鍵的營養吸收、資源分配和群體穩定問題;育兒協作不只是私人領域中的自然責任,也與人口再生產、代際知識傳遞,以及親屬網路有關。
這正是推薦這本書的理由女性。它不只是知識普及,更是方法上的提醒:重新理解女性,也是重新理解人類自身。它讓我們意識到,我們現在熟知的所謂“人類的歷史”,實際上是不斷地由近代以來宗教、科學、社會、法律等多重因素影響下積累的當下經驗所形成的對過去的想象,是在無數未經檢驗的預設基礎上,由我們在歷史材料中不斷選擇、丟棄構建起來的,遠非真實的全貌。這本書的價值完全超越了性別討論領域,不僅在既有歷史中增加了女性故事,更能夠重塑我們關於人類起源、勞動分工、技術創造、社會演化的思考起點和解釋框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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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文摘自《女性智人的力量:隱身10000年的史前女性》女性,作者陳曉露,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考古文博系教授)
《女性智人的力量:隱身10000年的史前女性》女性,[法]瑪麗蓮·帕圖-馬蒂斯 著,霍一然 譯中信出版集團出版
在人類文明的集體記憶中,史前時代往往被描繪成一幅失衡的畫卷:男性是荒野中無畏的狩獵者與文明開創者,而女性則在洞穴陰影裡,從事著瑣碎的採集與育兒工作女性。男獵女採的二元結構長期被視為人類社會最底層的演化邏輯。
然而,認為女性“天然”服從於男性的觀點並非源自遠古事實,而是產生於19世紀對女性充滿偏見的社會環境,產生於史前學這門學科創始人的先驗假設,將那時的性別等級投射到了萬年前的荒野中女性。當挖掘出精美的石器時,人們預設其出自男性之手;當發現陪葬豐厚的骸骨時,人們首先假設它是男性英雄首領。
隨著現代科技與性別考古學的介入,這段被誤讀的歷史正逐漸顯現出它真實的紋理女性。在歐洲的洞穴中,生物分析顯示約75%的史前手印壁畫來自女性;在瑞典比爾卡遺址,曾經被預設為男性維京領袖的遺骸經DNA鑑定確認為女性。這些證據無聲地宣告:在最古老的社會中,並沒有任何生理或智力上的理由排斥女性參與狩獵、戰鬥、發明或創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