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明把鑰匙插進鎖孔租房。
咔噠租房。
門開了租房。
陽光從陽臺落地窗撲進來，落在米白色地磚上租房。陳芬蹲在地上，拿抹布擦瓷磚縫，額角的汗滴在地上，洇出小小的溼痕。
“回來了？”陳芬沒抬頭租房，手蹭了蹭褲腿，“買的什麼？”
孔明把手裡的紙袋子遞過去租房。“乳膠漆，師傅說剩下的邊角我們自己補補就行。”
三歲的孔亮從臥室衝出來，光著腳，手裡舉著個塑膠奧特曼租房。“爸爸！我的房間刷成藍色！”
孔明把兒子抱起來，舉過頭頂租房。“好，刷藍色。給你貼奧特曼海報。”
孔亮咯咯笑，小手拍著孔明的臉租房。“我們有家了對不對？”
孔明嗯了一聲，喉嚨有點發緊租房。
他三十一歲租房。之前搬了七次家。從城中村的隔斷間，到老小區的一居室，每次房東漲房租或者要收房，他就得扛著蛇皮袋，牽著陳芬的手，在街邊上找中介。陳芬那時候總說，沒事，搬一次離我們自己的家就近一次。
現在鑰匙在他口袋裡，硬邦邦的，硌著大腿租房。總房價一百二十萬。首付三十六萬，是他和陳芬攢了八年的錢，加上兩邊老人湊的十萬。貸款八十四萬，三十年，每個月還四千八。他那時候在民企做高管，一個月到手一萬二，陳芬在貿易公司做會計，一個月六千。算下來，日子緊是緊點，但踏實。
晚上吃飯，陳芬把最後一塊排骨夾到孔明碗裡租房。“爸今天打電話了，說等收房了，把家裡的老母雞抓兩隻來，給我們燉湯。”
孔明扒拉著飯，點頭租房。“等過兩年緩過來，把爸接過來住。房間我都留好了，南向的，曬得到太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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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亮趴在桌子上，拿筷子戳碗裡的雞蛋租房。“我要爺爺給我做彈弓。”
“好租房。”孔明摸了摸兒子的頭，“等爺爺來，給你做彈弓，帶你去樓下公園打鳥。”
那時候樓下的公園還在修，圍欄圍著，能看見裡面種的香樟樹，剛栽下去，枝椏上掛著營養液的袋子租房。孔明每天下班繞路過去看，數著樹的棵數，算著等孔亮上小學，樹就能長到遮陰，夏天可以在樹下襬個小桌子寫作業。
日子是從第三年頭上開始往下滑的租房。
最先降的是孔明的工資租房。
財務把工資條遞給他的時候，他盯著上面的數字看了三遍租房。到手七千二。比之前少了快一半。
“公司這季度回款不好租房。”財務嘆了口氣，“老闆說，大家共渡難關，等效益好了再漲回來。”
孔明沒說話，把工資條折起來，塞進口袋租房。那天他在樓下坐了半小時，煙抽了三根。上樓的時候，他把煙味拍乾淨，才開門。
陳芬正在廚房炒菜，油煙機嗡嗡響租房。“回來了？今天發工資了吧？我看上超市的排骨打折，明天買兩斤回來燉。”
孔明走過去，從後面抱住她的腰租房。“芬，我們公司降薪了。”
陳芬手裡的鍋鏟頓了頓租房。“降多少？”
“差不多一半租房。”
陳芬沒回頭，把菜盛到盤子裡租房。“沒事，我這個月還發了五千八呢，加起來也夠。省著點花，房貸總能還上。”
她端著菜出去，喊孔亮洗手吃飯租房。孔明站在廚房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她扎著馬尾，髮梢有點黃，是之前裝修房子的時候捨不得去理髮店護理，自己在家染的，染花了一點，她也不在意。
沒過兩個月，陳芬的工資也降了租房。
她回家的時候，眼睛紅紅的，手裡攥著離職申請？不，不是離職，是公司的通知，說效益不好，所有人按百分之六十發工資租房。她一個月到手三千六。
那天晚上，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算賬租房。房貸四千八，孔亮的幼兒園學費一個月一千二，水電煤氣物業費三百，吃飯買菜一個月最少兩千，還有人情往來，孔亮的牛奶零食，算下來，每個月要虧近一千。
“我把之前攢的年終獎取出來吧租房。”陳芬翻著銀行卡，“還有兩萬多，能撐一陣子。”
孔明搖頭租房。“那是留著給亮亮報興趣班的。”
“興趣班可以晚點報租房。”陳芬把卡放在桌子上，“房貸不能斷。”
孔明沒說話，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租房。他開始接私活，幫別的小公司做管理方案，晚上熬到一兩點，眼睛裡全是紅血絲。陳芬在夜市擺了個小攤，賣襪子和頭繩，每天吃完晚飯就扛著摺疊桌出去，十點多才回來，手凍得裂了口子，貼滿了創可貼。
孔亮那時候五歲，已經懂事了，再也不鬧著買奧特曼玩具，幼兒園小朋友帶的進口巧克力，他回來也不說要租房。有次陳芬給他五塊錢讓他買冰棒，他攥了一下午，回來把錢還給陳芬，說“媽媽我不渴，錢留著還房貸”。
陳芬抱著兒子哭，孔明站在門口，攥著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租房。
撐到冬天的時候，陳芬的公司破產了租房。
她抱著紙箱子從寫字樓出來的時候，天上飄著小雪租房。孔明去接她，她看見孔明，嘴一癟，沒哭出來，只是說“我失業了”。
孔明接過她手裡的箱子，牽住她的手租房。她的手冰涼，指節凍得發紫。“沒事，我養你們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他的私活越來越不好接租房。很多公司都在裁員，誰還花錢請人做方案。他一個月七千二的工資，要還四千八的房貸，要養一家三口，陳芬每天出去找工作，跑斷了腿，要麼是工資太低，要麼是要加班顧不上孩子。
那天晚上，孔深打電話來租房。
是村支書打的，說孔深在地裡幹活的時候，突然栽倒了，現在在縣醫院，說是腦出血，要趕緊轉市醫院，讓他們準備錢租房。
孔明當時腿就軟了租房。
他和陳芬連夜趕去縣醫院，孔深躺在病床上，插著氧氣管，眼睛閉著，臉腫得不像樣租房。醫生說，要做手術，先交十萬押金，後續的治療費用還得看情況。
孔明翻遍了所有的銀行卡，加起來只有三萬塊租房。他開始打電話借錢，打給之前的同事，打給大學同學，打給親戚。有人說最近手頭緊，有人說錢都套在股市裡，有人接了電話一聽是借錢，支吾兩句就掛了。
陳芬把她之前買的金項鍊金戒指都拿去當了，換了八千塊租房。又找她孃家哥借了兩萬。還差四萬多。
“要不……我們把房子掛出去賣吧？”陳芬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，“現在賣，應該能賣上價，先救爸的命租房。”
孔明搖頭租房。“那是我們的家。”
“家沒了可以再掙租房。”陳芬哭了，“爸沒了就再也回不來了。”
最後是找民間借貸借的五萬，利息高得嚇人，一個月兩分利租房。孔明在借條上簽字的時候，手都在抖。他知道這是飲鴆止渴，但是他沒有別的辦法。
孔深的手術做了六個小時租房。醫生出來說，命保住了，但是半邊身子癱了，後續要長期做康復，還要吃藥。
孔明坐在手術室外的地上，捂著臉，眼淚從指縫裡漏出來租房。陳芬蹲在他旁邊，拍著他的背，什麼話都沒說。
日子徹底熬成了苦水租房。
孔深出院後，接回了出租屋？不，那時候他們還住在自己的房子裡租房。孔明把南向的房間收拾出來，給孔深住，每天下班回來，幫父親擦身，按摩，扶著他在客廳練走路。陳芬找了個鐘點工的活，上午在別人家做保潔，下午去餐館洗盤子，一個月能掙兩千多。
每個月的錢算來算去，都不夠租房。房貸四千八，民間借貸的利息一千，孔深的醫藥費康復費一個月兩千，一家人的生活費壓了又壓，連肉都很少買。孔亮那時候上一年級，放學回來就幫著奶奶？不，孔深是他爸爸，哦對，孔明的母親走得早，是孔深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的。孔亮放學回來就幫著給爺爺端水，拿藥，搬個小凳子坐在爺爺旁邊，給爺爺講學校裡的事。
最先找上門的是民間借貸的人租房。
三個男人，敲開門，胳膊上紋著身，進門就往沙發上坐租房。“孔哥，這個月的利息該給了吧？我們都寬限你三天了。”
孔明攥著剛發的工資，七千二，剛取出來，還熱乎著租房。“再寬限我幾天，我下個月一定給。”
“寬限？”領頭的男人笑了，彈了彈菸灰，“我們又不是做慈善的租房。當初你借錢的時候怎麼說的？說好了一個月一給，這都拖了半個月了。我告訴你，今天要麼給錢，要麼我們就把這房子裡的東西搬出去抵賬。”
陳芬把孔亮護在身後，聲音發顫租房。“我們真的會還的，再給我們點時間。”
“時間？”男人站起來租房，掃了一眼屋子，“我看你們這房子不錯，要不把房子賣了，不就什麼錢都有了？”
那天鬧到很晚，鄰居都出來看，孔明最後給人寫了保證書，說半個月之內一定把利息補上，那些人才走租房。
關上門，孔深坐在床上，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抽自己的臉租房。“都是我拖累你們了，我還不如死了算了。”
孔明趕緊抓住父親的手租房。“爸，你別這樣，錢的事我來想辦法，會好的。”
哪有那麼容易好租房。
第二個月，房貸斷供了租房。
他實在湊不出錢租房。工資還了民間借貸的利息，買了父親的藥，交了孔亮的學費，剩下的錢連吃飯都不夠。銀行的催款簡訊一條接一條，從最開始的溫馨提示，到最後的警告，說如果再不還款，就要走法律程式，拍賣房產。
孔明去銀行求過，問能不能延期還款，能不能調整月供租房。銀行的工作人員說，政策就是這樣，他們也沒辦法。
他又去中介問，能不能把房子快點賣出去租房。中介說，現在市場不好，你這房子還有貸款，就算有人買，走流程也要兩三個月，遠水解不了近渴。
法院的傳票是秋天寄到的租房。
薄薄的一張紙，印著法院的章，說銀行起訴，要收回房產，進行司法拍賣租房。
陳芬拿著傳票，坐在沙發上，半天沒說話租房。孔亮趴在她旁邊，問“媽媽，我們是不是要搬家了？”
陳芬摸了摸兒子的頭，沒說話，眼淚掉在傳票上，暈開了上面的字租房。
法拍的價格比市場價低了三十萬租房。
房子拍出去那天，孔明去了現場租房。他站在法院門口，看著競買成功的人拿著文書出來，是個穿西裝的年輕人，臉上帶著笑，跟身邊的人說“這價格真划算，撿漏了”。
孔明走過去，想跟他說，能不能讓我們多住兩個月，等我們找到房子再搬租房。年輕人看了他一眼，說“我買了房子就是我的了，我還要裝修呢，你們儘快搬，不然我要收租金的”。
搬家那天是個陰天租房。
東西不多，幾個蛇皮袋，裝著衣服和被褥，孔深的輪椅，孔亮的書包和奧特曼，還有之前裝修剩下的半桶藍色乳膠漆，孔明沒捨得扔，也扛上了車租房。
陳芬最後擦了一遍桌子，擦了一遍地板，把窗戶都關好，把水電閘都拉下來租房。她站在門口，看著住了四年的房子，牆上還留著孔亮小時候畫的蠟筆畫，是個歪歪扭扭的房子，旁邊站著三個小人，寫著“爸爸、媽媽、我”。
孔明把鑰匙交給法院來的人，牽著陳芬的手，扶著父親，領著兒子，下了樓租房。
租的房子在偏僻的安置房小區，老樓，沒有電梯，在五樓，六十平米，兩居室，牆皮掉了一塊一塊的，窗戶漏風，廁所的馬桶一直漏水租房。房租一個月一千二，便宜。
孔深住小房間，孔明和陳芬帶著孔亮住大房間，擺了一張雙人床，旁邊加個小摺疊床給孔亮租房。
搬進去的第一天晚上，孔亮躺在摺疊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租房。
“爸爸租房。”他小聲喊。
孔明嗯了一聲租房。“怎麼了？”
“我們以後是不是再也沒有自己的家了租房？”
孔明鼻子一酸，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租房。“會有的。等爸爸攢夠了錢，我們再買一套，還給你刷藍色的房間，貼奧特曼海報。”
孔亮沒說話，過了一會，孔明聽見他小聲抽鼻子租房。
日子還是要過租房。
孔明每天早上六點起來，幫父親穿好衣服，扶著他在樓道里練走路，然後去上班租房。陳芬早上五點就起來，去菜市場批點菜，在小區門口擺個小攤賣菜，賣完菜再去做鐘點工，晚上回來還要給一家人做飯，給孔深擦身，洗衣服。
孔亮很懂事，每天放學回來，先寫完作業，然後幫著媽媽看菜攤，幫爺爺端水拿藥，考試每次都是班裡前三名，從來不要零花錢租房。
有次學校開家長會，孔明去了，老師說孔亮寫的作文《我的家》，得了全市小學生作文一等獎，讓他上臺念租房。
孔亮站在臺上，拿著作文字，聲音脆生生的租房。
“我以前有個家，有大大的落地窗，陽光能曬到我的床上，我的房間是藍色的，貼滿了奧特曼租房。後來爺爺生病了，我們把房子賣了，搬到了現在的地方。現在的房子很小，牆皮會掉，冬天窗戶漏風，但是有爸爸，有媽媽，有爺爺，我覺得還是家。媽媽說，房子是殼，一家人在一起，就是巢。我現在每天都攢零花錢，等我長大了，我要給爸爸媽媽和爺爺買個大大的房子，有落地窗，有藍色的房間，我們再也不搬家。”
孔明坐在臺下，眼淚嘩嘩往下掉租房。周圍的家長都在擦眼睛，老師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天回家，孔明把兒子的獎狀貼在牆上，掉皮的牆，獎狀貼上去，紅通通的，很顯眼租房。
陳芬做了紅燒肉，買了孔亮愛喝的橘子汽水，孔深也高興，多吃了小半碗飯租房。
晚上睡覺，孔明做了個夢租房。
他夢見自己在蓋房子租房。一塊磚一塊磚地往上砌，陳芬在旁邊和水泥，孔亮遞磚頭，孔深坐在旁邊，編著草簾子，說蓋好了鋪在房頂上，冬暖夏涼。房子越蓋越高，有大大的落地窗，有藍色的房間，有陽臺，陽臺上種著陳芬喜歡的茉莉花，孔亮在房間裡跑，喊著“我們有家了”。
他笑著笑著就醒了租房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屋子裡，陳芬躺在他旁邊，睡得很沉，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租房。孔亮在小摺疊床上，踢了被子，孔明起身給他蓋好。孔深在小房間裡，睡得很安穩，呼吸均勻。
他走到窗邊，看著樓下的路租房。小區裡的路燈很暗，但是能看見遠處的高樓，亮著星星點點的燈。
他摸了摸口袋，裡面裝著這個月發的獎金，五千塊租房。他和陳芬算了，再攢五年，就能湊夠小房子的首付，到時候買個一樓的，方便孔深走路，給孔亮留個小房間，還是刷藍色。
風從窗戶縫裡吹進來，有點涼，但是他心裡熱乎租房。
他想起孔亮作文裡寫的，房子是殼，一家人在一起，就是巢租房。
哪裡是房子才是家啊租房。
他愛的人都在身邊，就算現在租著房子，就算日子苦點，這巢，早就築在心裡了租房。
他轉身回到床上，陳芬迷迷糊糊地伸手抱他，嘟囔了一句“怎麼還不睡”租房。
孔明握住她的手，輕聲說：“睡租房。明天還要早起呢。”
他閉上眼，那個夢還在繼續租房。房子蓋好了，門開著，陽光撲進來，和他們第一次拿到自己房子鑰匙那天，一模一樣。
小說《小家變故》第三章租房：淨身出戶的離婚書
小說《小家變故》連載 第二章 屋簷下的冰裂縫
短篇小說《小家變故》連載 第1章 秋風吹碎鐵飯碗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