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月初,拉奎爾·維維拉的伴侶從馬爾默的郵筒裡取回一封信,隨手遞到她手中移民。那一刻,紙張還帶著瑞典北方空氣的涼意。作為一名31歲的巴西女性,她本以為那會是一封關於永久居留申請進展的好訊息,畢竟她已經等待了好幾個月,生活也早已在這裡紮根。 可現實卻在一瞬間翻轉。她的伴侶臉色驟然發白,幾乎是低聲說出那句話:你必須離開。而更殘酷的是,她被要求在短短幾天內離境。那一天是6月6日,瑞典國慶日。原本,她甚至計劃把指甲塗成藍黃相間的國旗顏色,用一種輕鬆的方式慶祝她以為已經屬於自己的瑞典生活。 她並不是一個停留在邊緣的移民。她完成了瑞典語課程,能夠流利交流;她註冊了個體戶,按時納稅,在制度規則中盡力做一個合格居民。當她撥通移民局電話追問原因時,得到的解釋卻顯得冰冷而機械:她在兩段同居伴侶簽證之間發生轉換,而上一段關係的結束,使她的身份在法律邏輯上出現了斷裂。僅僅是這一點技術性瑕疵,就足以觸發遣返程式。 沒有激烈抗爭,也沒有法律漏洞可以倚仗。她買了機票,離開了瑞典。我沒有做錯任何事,她在聖保羅透過電話這樣說,那時她正在等待新的申請結果。遠離北歐的陽光下,這句話聽起來更像一種無法被回應的自我確認。 維維拉並沒有消失在沉默裡。她運營著一個Instagram賬號,記錄自己與瑞典官僚體系周旋的經歷。她講述的故事在網路上不斷發酵,其中一段影片播放量接近30萬次。更讓她意外的是,大量私信不斷湧來——白領、瑞典語使用者、甚至瑞典公民的配偶,都在訴說同一種困境:他們在制度縫隙中失去了身份,彷彿隨時可能被抽離生活軌道。 她開始意識到,這並不是個體遭遇,而是一種正在擴散的結構性變化。如果未來家庭團聚政策繼續收緊,即便她再次回到英國,也仍可能面臨再次被驅逐的不確定命運。她甚至開始重新思考:如果右翼勢力在9月大選中進一步上升,我們還要不要留下?她說:這個夏天之後,瑞典會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國家。
如果把時間倒回2015年,每週約有一萬人湧入瑞典,大多逃離敘利亞、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戰火移民。那時的瑞典,是歐洲人均接收難民最多的國家之一,帶著一種開放與庇護的姿態。但十年之後,數字急劇下滑:庇護申請從16.3萬人下降到約9000人,變化之劇烈幾乎像是另一種國家敘事的開端。 而轉折點,正在這個夏天集中爆發。6月12日,歐盟新的《移民和庇護公約》正式生效,瑞典卻選擇了其中最為嚴格的執行路徑。7月12日,一項新法律落地:所有新入境尋求庇護者只能獲得臨時居留許可,永久居留這條曾經代表融入與穩定的路徑被徹底切斷。緊接著,7月13日,告密者法生效,要求稅務、社會服務等六類機構在發現疑似無證移民時必須向警方報告,這直接打破了長期以來公共服務體系的保密原則。 法律專家指出,這不僅僅是政策收緊,更是對在瑞典生活意味著什麼的重新定義。瑞典難民法律援助組織RFSL Ungdom的律師索菲亞·羅諾·佩薩赫直言:今年夏天之後,我們將迎來一個全新的瑞典。她描述的並不是抽象的制度變化,而是一種持續的心理壓力——人們必須時刻審視自己的身份,連最日常的生活選擇都可能被重新評估。對很多人來說,這種狀態本身就已經令人心碎。 這種變化也讓尋求庇護變成了一種近乎無解的困局,有人甚至形容它像一場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 告密者法帶來的不安,尤其刺痛了像萊利·梅赫塔拉巴西這樣的無證移民群體。她已經在瑞典生活近26年,卻始終沒有合法身份。70歲的她來自伊朗,而她的兒子阿里·雷扎·魯達基,如今49歲,在一家船舶電池公司擔任經理。講述家庭經歷時,他的語氣裡沒有激烈情緒,只有長期困在制度迷宮裡的疲憊。 梅赫塔拉巴西最初在2000年以旅遊簽證來到瑞典,陪伴失去父親的妹妹。而幾乎在同一時期,她的兒子因政治活動在伊朗被捕,隨後與弟弟輾轉土耳其,歷經八個月才抵達瑞典。後來,他們憑藉2009年的一項政策獲得居留資格,但她本人卻始終被排除在外。
在漫長的無身份歲月裡,她隱姓埋名生活,甚至曾患上乳腺癌,透過紅十字會的渠道才得以接受治療移民。她也參與過伊朗人權運動的示威,但每一次新的申請都被拒絕。目前,她的案件仍在移民法庭審理之中。 有了這些新法律,她的兒子說,對我們來說,這就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他停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離開也不可能。更現實的是,他的妻子去年因癌症去世,如今他還要獨自照顧四歲的女兒。面對未來,他只能無力地說:我們還能做什麼呢?只能等。 在政治層面上,瑞典的移民政策正隨著極右翼力量的上升不斷趨嚴。新的臨時居留制度要求申請人持續證明自己符合續簽條件:失業、休育兒假甚至債務問題,都可能成為失去居留資格的理由。一項新提出的行為法甚至允許以非刑事行為作為撤銷居留的依據,其邊界被批評為模糊且不可預測。 與此同時,家庭團聚政策也顯著收緊:有兩個孩子的申請者若想為配偶申請居留,每月需達到約53,000瑞典克朗的收入門檻。這對許多普通家庭來說幾乎是一道難以跨越的經濟高牆。 更現實的矛盾在於,簽證續簽期間申請人無法自由離境,而身份不穩定也讓僱主更傾向於迴避僱傭,這進一步加劇了他們的生存壓力。 這一系列變化發生在瑞典政治版圖重組的背景之下。自2022年選舉後,一個依賴瑞典民主黨支援的中間偏右政府上臺,而該黨本身具有明顯的極右翼政治根基。6月17日,在歐洲議會一場有關加快遣返的投票中,極右翼議員甚至高喊把他們送回去,現場氣氛緊張而對立。
在那一刻,瑞典中間黨議員阿比爾·薩赫拉尼站起身,直言自己從未在這個會議室感到如此不安全移民。而社會民主黨選擇棄權,成為歐洲唯一未投票反對的中間偏左代表團,這一立場也在歐洲範圍內顯得格外孤立。 作為最大反對黨,社會民主黨雖然同樣主張更嚴格的移民管理,但明確拒絕與瑞典民主黨合作,並反對部分激進提案,例如追溯撤銷永久居留權。他們試圖在調整與否定之間尋找平衡,但面對歐盟已經生效的移民框架,要徹底逆轉幾乎不可能。 佩薩赫總結得更為冷靜也更為沉重:這些影響不會立刻顯現,但會在未來逐漸釋放。我們現在看到的,只是多年政策累積後開始顯現的結果——那些在瑞典生活了一輩子的人,如今卻被推向邊緣,而這些法律,其實早在三年前就已埋下伏筆。自那以後,一切都變了。